槭和枫,又是傻傻分不清。

槭和枫,又是傻傻分不清。

“枫”之一字,出现得更早,也更具一种幽邃的古意与情愁。《楚辞·招魂》里便有 “湛湛江水兮上有枫,目极千里兮伤春心”的句子。那江畔的枫,与碧水、与远目、与春心(此处或为伤怀之心,未必指季节)的伤感相连,奠定了一种萧瑟而凄美的基调。 到了唐代,这意象更被诗人们发挥得淋漓尽致。张继那首脍炙人口的 《枫桥夜泊》,姑苏城外,寒山寺旁,客船听钟的旅人愁绪,是托给 “江枫渔火”来烘托的。那夜霜中的枫,想必是红得凄冷,红得寂寞。杜甫在《秋兴八首》里写 “玉露凋伤枫树林,巫山巫峡气萧森”,那夔州秋日的肃杀与身世飘零的悲慨,仿佛都浸透在凋伤的枫林血色之中了。

“槭”字入诗,似乎稍晚些,气韵也略有不同。少了“枫”那种悲凉滄古,而多了一份清雅与幽独。潘岳在《秋兴赋》里已写到 “庭树槭以洒落”,描摹的是落叶飘零的庭院秋景。唐代诗人中,用“槭”的,其意境往往更为幽峭或清新。如刘祎之 “槭槭林叶落,迢迢雁影疏”,那“槭槭”是风吹叶落的象声,与雁影的疏淡相映,是一种冷寂的画意。最妙的当属李商隐,他爱用 “碧蕚槭”这样的词,那“槭”字在他笔下,仿佛不仅是树,更是一种光色、一种氛围,带着晚唐特有的朦胧与幽艳。

在诗人们的感性世界里,他们捕捉的,是风姿,是气韵,是那一片红叶所唤起的心绪。 枫的萧飒,或许更合漂泊之叹、家国之思;槭的洒落,或许更宜庭除之景、幽人之致。然其形色相似,在秋光中同样灼目,名称上的混用、意趣上的交融,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事。这混淆里,倒有几分是诗意的 “故意的朦胧”了。

其实今时槭树和枫树造成如此大的误解,大概率源于从西方引进植物学没做好本土化(邻岛国还保留枫树的称谓)。毕竟名称上,枫和槭听上去如此不同。古人之爱枫,以及诗词里传达出的意境,是多么美好。 真的呼吁将槭属正名为枫属,回归到民族传统文化习惯。

崂山350年古槭树

回归正题,在现代植物分类里,“槭”命名扩大化了(例如元宝枫、三角枫都归类到槭树),是一个庞大的家族,成员遍布北温带,中国更是其多样性中心之一,种类极丰。譬如那叶片掌状五裂、秋日艳红如火的,多半是 鸡爪槭(Acer palmatum);那叶子三裂、形似鸭掌、霜后转为明黄或橙红的,或许是 三角枫(Acer buergerianum);还有高大乔木、叶片五裂但裂片较宽、秋色金黄灿烂的 元宝枫(Acer truncatum),因其翅果形状像古时的金元宝而得名。 而在遥远的北美大陆, 糖槭(Acer saccharum)则扮演了截然不同的角色。它那挺拔的身姿和明艳的秋色(常为金黄或橘红),是加拿大国旗上那片红色枫叶的原型灵感之一。故而, 槭树,最鲜明的特征,便是那对生的、通常掌状分裂的叶子(也有少数羽状复叶),以及那对生的、具双翅的果实,成熟后如螺旋桨般旋转飘落,孩子们常称之为“竹蜻蜓”。

而中文里泛称的“枫”,在现代植物学归类上,则被缩小了,它常常指向一类植物: 枫香树(Liquidambar formosana)。这是江南丘陵地带秋季红叶的主力之一,其 叶掌状三裂(幼时或五裂),裂片边缘有细锯齿,秋色红艳,且树干能分泌芳香树脂,“枫香”之名由此而来。它 那圆球状的聚合果,挂满枝头,经冬不落。

虽然日常语言中的“枫”,是一个更宽泛、更基于外貌与季相特征的集合名词。若以最典型者论,植物学意义上的“枫”(枫香)与“槭”,区别是显著的:

枫香的叶,为互生;果,为球形聚合果。

槭树的叶,为对生;果,为具双翅的翅果。

然而,道理是直的,世间的路却常常是弯的。分明的事实,到了文化传承与日常生活的层面,又变得缠绕起来。

(宋)《青枫巨蝶图》图中植物为槭属

首先是“名”的沿袭与迁移。 古代诗文中的“枫”,其具体所指,根据地域不同,可能包含了枫香与某些槭树。尤其当枫香在某些地区更为常见时,它便承载了更多的“枫”之意象。久而久之, “枫”作为一种文化符号,其情感与审美内涵日益丰满,便超越了具体的植物学指涉,成为一个诗意的、季节的、关乎离愁与绚烂的象征。当人们后来用这个已经沉淀了厚重文化的“枫”字,去称呼那些同样在秋天红艳美丽的槭树时,便完成了一次文化意象的“嫁接”。于是,我们今日吟咏 “枫叶红于二月花”时,心中浮现的,可能是杜牧当年在岳麓山所见的枫香,也可能是杭州寺院里如火的鸡爪槭,这已不再重要,重要的是那“红于二月花”的生命热力,通过“枫”这个字,穿透时空,击中我们。

其次是“形”的肖似与审美共情。无论是 枫香掌状三裂的大叶,还是鸡爪槭纤细掌裂的小叶,在肃杀的秋风里,它们都选择了以最炽烈的红、黄、橙来燃烧生命最后的能量。这种视觉上的震撼与美感,是共通的。当人们沉醉于那层林尽染的壮阔,或一片红叶的静美时,分辨叶缘锯齿的形状、果实是圆球还是翅果,便显得迂阔而不近人情了。 美,在这里模糊了学科的边界。

再者,是 语言本身的约定俗成。在许多地方,尤其是城市园林与日常交谈中,“红枫”几乎成为所有秋季变色红叶树(尤其是掌状叶的)的代称。你去花市,买的盆栽“红枫”,十有八九是鸡爪槭的园艺变种。人们享受的是它春日的嫩绿、秋日的艳红,至于它究竟该叫“槭”还是“枫”,除了植物爱好者,少有人深究。这种普遍性的混称,稳固而强大,使得 “枫非枫,槭非槭;枫亦是槭,槭亦是枫”成了常态。

仇英《枫溪垂钓图》

既然如此,在这已然难分彼此、也无须强分的秋光里,我们该如何去欣赏这对“姊妹”共同奉献的盛宴呢?窃以为, 最高的欣赏,或许不是执着于名相的辨析,而是沉浸于那种整体的、流动的、与生命共鸣的体验。

你可以从细微处观其精魄。择一个晴好的秋晨,露水未晞时,步入一片彩叶林中。不必急于分辨,先静静地看。看阳光如何穿透那几乎透明的红色叶片,将叶脉照得如同珊瑚的骨骼,其间仿佛有金色的光液在缓缓流淌。看那由 绿转黄、由黄泛橙、最终酿成酽红的渐变过程,那是一种经历风霜后的沉静与妥帖。李商隐诗云: “暗暗淡淡紫,融融洽洽黄。”那色彩的交融变幻,便是秋叶最动人的语言。

你也可以于宏大处感其气象。登高望远,看秋色如何作为一个整体的“生命场”而存在。那不再是单株的秀美,而是群山万壑的合唱。 槭树(或枫香)的红,与银杏的黄、松柏的绿、乌桕的紫、天空的蓝、云朵的白,交织成一片恢宏而和谐的锦绣。那色彩是流动的,随着光影的移动、山岚的起落,每一分钟都在变化。杜牧的 “停车坐爱枫林晚”,爱的便是这整体的、沉浸式的“林晚”之境,那是一种令人忘却尘嚣、物我两忘的磅礴与宁静。此刻,枫槭之别,已化入这无边的秋籁之中。

更深一层的欣赏,是在绚烂中见其风骨。秋叶之美,是告别之美,是极致绽放后坦然凋零之美。经历春之萌发、夏之滋长,集纳了日月光华,在霜风的催逼下,不是萎败,而是将全部的生命力转化为最辉煌的表达。然后,毫无眷恋地,乘着一阵风,静静归去。龚自珍说 “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”,这红叶,便是秋日最深情、也最无悔的 “落红”。

常见槭树图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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